解释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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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鸿沟(Explanatory G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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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解释鸿沟[1]
解释鸿沟是指从主体视角经验到的心理状态属性不能从外在的科学视角得到还原,在这种意义上说,在外在的科学视角与内在的现象经验视角之间存在一个鸿沟。 1983年,美国哲学家莱文(Joseph Levine,1952-)在论文《唯物主义和感受性:解释鸿沟》中首次使用了“解释鸿沟”(Explanatory gap)这个专有名词。
自“解释鸿沟”提出以来,受到了学界的广泛关注,在超过230次的论文引用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不仅在哲学范围内,而且心理学和神经科学领域中同样引起了学者们的广泛热议,关于痛和C神经纤维的关系就如同心、身关系一样成为了认知领域内的又一热点话题。
克里普克(Saul Kripke)在《命名与必然性》一书中对心灵哲学中物理主义学派所认为的:每一个特定的心理状态都有与之对应的物理状态的观点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他用痛和C神经纤维这个例子进行论证,认为痛更多的是与个人经验相关而不是C神经纤维相关,例如,在哲学僵尸的思想实验中,痛与C神经纤维的兴奋就没有任何联系。针对心灵和身体的同一性问题,莱文(1983)认为功能主义作为当时心灵哲学的主流观点,已经摆脱了特定心理状态与特定物理状态相对应的观点,并试图将克里普克的形而上学式的哲学问题转化为一个认识论式的问题,与克里普克认为有关心灵和身体同一性的陈述是错误的观点不同,莱文认为在心灵和身体同一性的状态说明中,我们无法论证具体哪种说明才是精准的,因为个体在信息选择和加工的过程中存在很大差异,很多事件的关联都是偶然的(contingency)。以痛和C神经纤维为例,这种偶然性表现在两个方面,个体对痛现象的经验判断差异和身体上的物理属性差异,如果将痛描述为C神经纤维的兴奋或者一种物理状态,肯定会造成内容的遗失并导致描述的不准确。正是这种差异的存在,为我们留下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解释鸿沟”问题,即物理属性与心理状态之间可能还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区间,它包括个体的属性差异,如信念、经验、意向性等等。
痛和C神经纤维、热运动和分子运动两个例子是有很大差异的,为什么痛和C神经纤维例子会遭遇那么多争议,因为它涉及到主体的经验感受,而在热运动和分子运动问题上,它不涉及主体的相关体验,只能通过观察或者实验来获取热运动和分子运动的物理信息。正如英国哲学家马克斯•威尔曼斯所指出的那样:“在心智哲学中疼痛常被作为有意识心智事件的一个典范(它是私人的、主观的等等)。但是这个疼痛在哪里?鉴于他们的理论预设,二元论者和还原论者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对于二元论者而言,所有的体验更像是并不真实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思想’;而对于还原论者,体验则是分布于脑中的真实神经状态或功能。”基于此,威尔曼斯提出了体验的复合模型,即这些内在体验、身体感觉和外部体验到的实体和事件组成了我们的意识内容。因此,关于痛它与个体的感受性有着必然的联系,如果将痛简单的描述为C神经纤维的兴奋,那么“我们”这个痛的承载体在心灵方面的作用被完全忽视了,“解释鸿沟”问题的提出试图将痛与C神经纤维之间的偶然性带入到心身问题的解释中去。
人的认知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只有有限的信息在满足必要的条件下,通过激烈的竞争才能够被选择和加工,可是未被选中和加工的信息同样影响到人类的认知活动,从塞尔的中文屋思想实验我们可以清楚的认识到,只描述被加工的信息,忽略未被加工的信息不足以支撑整个意识。从变化盲视实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样的物理刺激却带了差异性的心理内容,有人能够看见、感觉到差异信息的存在,而有的人却无法知觉到这些差异信息。由此我们可以得出,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有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也有个体在不同情绪、不同身体状态时的差异等。并不是所有的物理刺激都会导致心理反应,物理刺激与心理内容之间也不是对等关系,在层层的筛选、加工过程中,阈限内的信息才是我们能够意识到的,可是阈限下的信息同样对我们的认知行为,判断能力实施影响,但我们却意识不到,而且很多信息在参与信息竞争之前就已经丢失了,解释鸿沟是由有限的信息加工能力造成的。
如果追溯心与身之间鸿沟的起源,可以从最初的信息筛选、加工便开始了,而正是对信息的选择、筛选和加工的层级设置才导致了最为重要的信息被意识到,那些不重要的信息则被有意或无意地过滤掉了。人类是一种神奇的生物,恰恰由于意识到鸿沟现象,反而激发我们去深入了解形成认知判断之前的意识现象,从而发现相同的信息在被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被区别化的处理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大脑内的信息加工过程是采用非民主机制的。由此,也可以推知,解释鸿沟现象不是认知的缺陷,而是认知的优势所在,它完美地展现了在大脑的能量、信道以及计算速度的约束下,选择性信息表征有利于种群的存活与进化。否则,试想如果我们能够对全局信息实施完整的程序化加工和存储,那么我们与计算机又有什么区别,也许更为严重的是按照这个模式生存,我们早在这个星球上消失了。
信息视角下的解释鸿沟[1]
生物学家托马斯·赫胥黎曾说过:“意识状态来自于神经组织的活动,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情啊,就像在童话里,阿拉丁一擦他的神灯,神就出现了一样。”意识与神经组织之间的探讨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出现,而“解释鸿沟”的提出复活了神经组织与意识之间的多种可能关系,针对“解释鸿沟”的争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否定人类在当下能够解决“解释鸿沟”难题的可能性,如Colin McGinn(1989)认为心身问题已经超越了我们知识能够达到的边界,感知和内省的方法不行,纯粹现象学方法不行,对大脑纯粹物理性观察也不行,因为我们通过大脑所获得的知识限制了我们对大脑的研究,在物理世界上所获得的概念和方法,都不足以解释意识是如何在物理世界产生的。另一种认为“解释鸿沟”的出现是因为知识的欠缺,随着针对认知过程研究的深入,心与身之间的“解释鸿沟”会逐渐被填补,以信息的视角试图解释心身之间的鸿沟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
与温度和声音的感受不同,在颜色的感受问题上,虽然物理学能够对各种颜色的波长进行说明,认知神经科学能够对视觉加工进行说明,但是还是无法从颜色的物理认识上升到个体的感受性认识,例如在光谱反转思想实验中语言上一致的颜色并不代表个体感受到了一样的颜色,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观点认为个体的感受性是不可知的。哈丁(Hardin)不同意这种观点,他认为“物理主义的还原工作是能够继续的,可以通过对神经加工中真值条件的详尽说明来解释认知中的现象。”哈丁在1987的论文中提到的真值条件就表现为一种信息,并用独特色调、亮度这两个真值条件对光谱反转思想实验进行了反驳。在心理学上独特色调(Unique hues)有四种,红、黄、绿、蓝。这四种颜色中不参杂任何其他颜色,被视为纯净的颜色,而且只有红与黄组合,蓝与绿组合时能产生橘色和蓝绿色两种新颜色,其他任意两种组合产生不了两种新颜色。虽然我们不能从语言上分辨出光谱反转的人,但是在深色和浅色维度,白色和黑色作为两种极色,白色是多种频率光的混合,而黑色是没有可见光,在这个维度中个体对这两种光谱是不可能发生反转的,而且由黑到白之间的亮度顺序也不会错,黄色作为独特色调中亮度最大的颜色是能够正常分辨的。确定了黄色之后,因为只有红与黄组合,蓝与绿组合时能产生橘色和蓝绿色两种新颜色,所以红色也能分辨出来,接着因为红色与绿色组合能产生黄色,绿色也能被分辨出来,所以四种独特色调都能够准确判别。光谱反转的人在生活中肯定会遇到与色彩规律不相符的事例,从而光谱反转的人是能够被分辩的。可是,不管是正常人还是光谱反转的人,他们对四种独特色调和亮度的辨识必须依赖可靠的神经加工,哈丁认为“像热动力学的宏观地图是由微观研究建立起来的一样,反应身心问题的颜色现象同样可以通过神经加工进行解释”。
二十世纪末,随着神经科学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生物科学家加入到了意识的研究行列中,由此,心灵哲学界对意识也产生了很多新的思考,查尔默斯(1995)将意识划分为困难问题和简单问题,认为简单问题是能够通过神经生物学获知的,困难问题不行,困难问题中的意识经验并不是借助个体认知能力和功能就能解释的问题,它出现于整个认知功能运转的过程中。Clarke对查尔默斯认为经验超越了物理理论解释范畴的观点进行了反驳,认为将经验产生归之为随附于神经加工过程的观点把经验副现象化了,这种观点不止拉大了身心之间鸿沟的距离,还把意识分裂了,一部分属于物理、功能,另一部分属于心,并试图用信息的方式缩小心与身之间的鸿沟,认为经验可以等同于定量的神经实例化生化控制功能(cybernetic functions),意识是实例化对象的组成部分,并不是由大脑额外产生的。这种功能性的特征假说以信息加工的方式对意识的产生进行了说明,可是这种方式同样遭受到了质疑,Gray(2006)发现在色彩与声音联觉的案例中,某个特定的视觉刺激会激活两个不同的功能模块,而且这两个活动区域反映在大脑的不同位置。一个普通的颜色信息居然激活了某些人大脑中有关视觉和听觉的两个不同的皮层区域,那么颜色信息是如何分配给负责听觉的感受性和视觉的感受性而进行加工的呢?它们加工后的信息又是如何进行整合的呢?将意识的产生视为定量的神经实例化生化控制功能与福多的心理模块假说一样遭遇了信息的拆分与整合问题,这就是所谓的绑定问题(binding problem),通常不同信息拆分被称为BP1(segregation problem),而不同信息的整合被称为BP2(combination problem)。
从某种程度上说,布洛克(Block)在1995年发表的《意识功能带来的迷惑》中的观点一方面缩小了当下心与身之间的鸿沟;另一方面又扩大了心与身之间的鸿沟。布洛克(1995)从意识的信息和功能角度出发,认为意识是一个杂合体,有可能存在多种意识,它们之间相互影响,并着重提到了两种意识,一种是现象意识(phenomenal consciousness),包含了无法概念化的和未被加工的初始经验,比如颜色,痛,声音等,这种原始(raw)经验更多的表现为主体性,同一个刺激对不同的个体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状态,它是无法被量化的。另一种是可存取意识(access-consciousness),表征信息构成了可存取意识的内容,这部分的内容是可描述、运用和加工的。因为大脑损伤的原因,某片区域内的视觉信息,盲视病人完全看不见,可是他们却能够根据环境或者已知的信息进行推理,猜测出处于盲视区域的信息。布洛克多种意识的推论来自于针对盲视病人的信息来源及加工方式的考察,盲视病人在视觉表征的过程中,有两部分信息来源,一部分信息是可以通过视觉器官获取的,而另一部分依赖于推测。虽然对于意识分类的思考在哲学中早有涉及,如Rosenthal(1985)等人的工作,将意识划分为现象意识和可存取意识的分类方式获得了很多学者的关注,丹尼特(1995)指出布洛克并没有对现象意识和可存取意识提供清晰的定义,对它们的区分过于模糊,Carruthers(1998)认为:想法、判断能够被我们所意识到,可是那些不能被意识到的内容呢?Antony(2001)认为虽然布洛克只划分出几种意识,可是每种意识都有特征性的概念、种类和意义,那么从这几种意识衍生出来的意识将会更多,Bayne(2003)认为布洛克将意识划分为几种有利于我们对意识的理解。尽管对于意识的细分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鸿沟产生的部分问题,但是仍然没有解决那些没有进入到意识状态的内容所造成的鸿沟问题。
Jackson提到知觉表征有五个特点,1.知觉表征的内容是丰富的;2.虽然知觉表征的内容是丰富的,可有时却无法说明;3.表征的产生是即时的;4.知觉表征在内容中是存在因果条件的;5.与信念相比,知觉经验有其独特的功能和作用。比如在“红色”这个例子上,玛丽在黑白房间中学习了大量的关于红色的物理知识,可是她并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红色,当她走出房间,人生第一次知觉到红色的时候,比如一朵红玫瑰,她对红色的知觉表征信息就产生了。在这个过程中,知觉表征信息是快速的,强制性的;具有因果条件的,发生在红玫瑰视觉刺激之后,与其他信息的位置排列等;与信念无关,因为玛丽之前对“红”的信念完全依赖于之前学习过的关于“红”的物理知识,而对红玫瑰的知觉体验与“红”的物理知识是不对称的、也是无法完全说明的。虽然关于“红”的知觉表征信息是能够被意识到的,也能够对经验产生影响,可是这部分信息是无法用语言或者数值描述清楚的。同是能够被意识到的信息,为何在描述和说明上存在差异,这也引起了学者们的争论,查尔默斯(2004)根据功能的设置,认为意向性与意识有着紧密的联系。我们的心理状态,除了知觉、想法之外还应包括意向性,知觉和想法中包含了现象特征,而意向性负责指引表征信息的获取。Katalin Balog(2012)依照Jackson对知觉的描述,认为现象概念在被身体感知之前经过概念上的分析(比如表征、思想)是缺乏实证的,因为只要是用概念或者功能的方式,总有盲区存在,总需要新的概念和功能划分去补充。
通过对上述几种填补鸿沟工作的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在信息的视角下解释大脑的工作以及解释鸿沟问题有几个难题:
1.在神经加工、生物信号诱发意识的过程中,信息转化的真值条件是什么;
2.那些未被意识到的心理内容,它们是否对意识的产生造成了影响;
3.未被意识到的心理内容与意识到的心理内容,它们的加工方式是否一样。
这样一些问题与我们的解释鸿沟问题密切相关,如能得到合理解释,虽然不能说完全解决了解释鸿沟问题,但至少缩小了鸿沟的间距。


